蒂尼特试着说服自己,此刻那颗叫嚣着的心不同寻常的跳动,是无聊,是漫不经心的消遣突然消失之后带来的茫然。
可情绪给他带来的折磨,却不像他想相信的那样。
神殿变得更加凄冷,更加寂静。那种寂静是想让人尖叫,想让人发疯的那种寂静,摔碎什么东西,甚至说想要哭泣的愿望越来越强烈——可蒂尼特已经不记得了,在他漫长的与人为伴的时间中,自己曾经流过眼泪吗?
他不记得。
他不记得!
但现在他想这么做。
动手之前,他却又想到,即便将神殿中那些华贵的装饰品都摔成碎片,即便他让眼泪毫无阻碍的奔流出眼眶,又有什么意义呢?此处只有他一个生命。神殿是建立在他记忆中的影子,因此哪怕摔碎了也会复归原位,而眼泪也会流干。不存在第二个见证者时,他的一切行为都没有意义。
——最终,这一切也会只有他一个人记得。
蒂尼特甚至开始有点恨你。
你把他唤醒了,把他从那场漫长的睡眠中拽出来,让他重新睁开眼,面对这个早已物是人非的世界。从此,他生命的锚点就系在了你一个人身上,你是他的祭司,他是你的神明。
可他有没有告诉过你,你是他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祭司?他从未有如此清晰的感受过自己的生命,正在与另外一个人相连。那种感觉非常陌生,却不知怎的,让他想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微笑,他甚至是在泉水边的倒影中才看到了自己的笑容。
联系、共享、一种紧而又紧,甚至超脱血脉,将你们灵魂捆绑在一起的契约。蒂尼特从未承认,但他确实并不抵触与你建立这样独一无二的关系。
可他对你来说则是一个摆脱不掉的蛀虫,一个如影随形、令人厌烦的跟踪狂。你不像这个世界的居民,完全没有一点对神明的敬畏,竟然不为此欣喜若狂,反而每每见到他,都露出那种嫌弃的表情!
怎么回事呀?你们之间怎么如此的不对等?甚至是神处在下位的关系!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?!
如果他还活着,还有神力,一定要治一治你那大不敬的罪,你该庆幸他的力量所剩无几!
他开始在神殿中孤独地恨你。自大的女人,狂妄的女人,发生什么事情他不知道,但你倒是进来跟他说说情况,和他商量一下呀!明明早就跟你讲过,只要向他献上贡品,便能进入神殿,随便找个男人睡一睡很难吗,你那么多情人——不对,之前跟你讲这些仪式啊,祭祀啊的时候,你嗯嗯啊啊的,也不看他,也不知道记没记住,现在好了,他估计你现在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进来!
再不来就永远别来了!搞得他很想见你一样,他现在这么难受肯定只是戒断期,刚开始会难熬一点,过去就好了。
可他等啊等,神殿中时间流动没有参照物,他觉得已经过了很久,他没好受到哪去,你也还是没来。
……你会不会不来了呢?
蒂尼特在窗户前坐下。高耸入云的殿堂中,他的身影像一粒儿大米那样小,似乎对他轻轻吹一口气,就能把他吹得打好几个滚儿。
他心想,你是不是在外面知道了他的过去,这次开始打心底里厌恶他,所以根本不打算再来看他了。
把他一个人丢在这,你就能享受你来之不易的自由身。没有人会视奸你,没有人会在你身边唠唠叨叨劝你做些下流事,多好呀,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。
所以你真的不来了吗?但等等,也许他不该这么想你,你们好歹也经历过这么多事,对吧?你就对他没有那么一丁点的留恋?也许呢?你只是遇到麻烦了,所以才迟到这么久。
可另一个自我嘲笑起这天真的神明。他在耳边低语: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吧?你想想你干过的那些蠢事!不过是过去太久,没人记得,才没传下来你的笑话——你真的觉得她在知道了你的过去之后,还能对你笑脸相迎吗?你犯的罪过多蠢、多可笑,你自己最清楚!
“……”
尖叫。哭嚎。倒塌的城墙。烧起的火焰摇曳下……鲜血寂静地漫延过散落的白发。
那梦魇般的曾经让蒂尼特用力地抓住自己的肩膀。不要想起来……不要想起来!够了!他不要痛苦——他只想要快乐!无知地去快乐也好,自欺欺人地去快乐也好!——唯独不要再痛苦!
他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肤中,刮出串串血珠。疼痛让他的意识稍微地清醒了一些,但他却没有放开自己。
寄宿在神殿中的神不会受伤,除非他对自己造成伤害。但这点小伤,只要他松开手就会自己愈合。
——但他却没有放开手。
其实你进入神殿的一瞬间,蒂尼特就察觉到了。淡然的波动带着连接被重新激活的欣喜,轻轻荡漾过他的心。
只是、只是他太累了,他没有力气站起来主动去见你。他已与某个高高在上,冷漠的自我对峙太久,他的低声耳语一直萦绕在蒂尼特耳边,不由分说地折磨着他。
……你来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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