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提及嫁人, 李芍欢夜里便做了嫁人的梦。
床畔轻轻走来身着嫁衣的郎君,桌上龙凤烛分明烧得正亮,可她就是瞧不清他的模样, 只能看到一双璀璨如星的眼眸。
锣鼓喧天的喜庆声音不依不饶地响着, 她知道自己身在梦中, 却无论如何也挣扎不醒。
那人坐在床畔,探出的手缓缓覆上她的额头。
她好像听到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。
“没心肝的小东西, 总是不识好歹……”
熟悉的语气,仿佛某个被遗忘的瞬间。
身在江临,梦回故地。
她倏地睁眼, 望向屋外朦朦亮的天。
她们没有置宅, 就在润春楼里隔出两间卧房, 大的那间给了宋萦母女,她住的这间虽然小, 可窗外正对小花园, 抬眸就是繁茂花木,仿佛回到裴家的小花房。
她缓缓起身, 时辰尚早,可外头已经传出动静。
做饮食买卖, 都得早起采买食材,这会宋萦应该带着伙计出门了。
她捏捏沉涩的眉心,也起身洗漱,走到窗边时, 忽尔瞧见桌案上摊开的那本《山海四时花谱》,正好翻到芍药那页。
熟稔的字迹跃入眼帘,她耳畔似乎又响起那声低沉的、无奈的喟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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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心肝的小东西!”裴展熙盯着那只吃光他手心蛋黄后飞速跑远,连毛不肯给他摸一下的小流浪猫, 笑骂道。
军营里不知哪儿跑来的野猫,每日在粮仓附近抓耗子果腹,最近生了窝小猫,倒是激发了军中这些大老粗们的怜爱心,时不时总要投喂些吃食。
裴展熙是其中喂得最勤快的,可不论喂多少东西,就是喂不熟这些猫。
大概他天生没有猫缘。
“军使,裴将军召见。”身边传来陌生的声音。
裴展熙认出说话的人是将军营帐外的传令兵,他缓缓起身,一瘸一拐去了将军营。
这伤是那日榷场惊变上为了救昭柔公主而受的,养了十数日已经好了一大半。
边塞就是这样,永远不知意外会在何时降临,总有居心叵测的阴谋家躲在暗中伺机而动,意欲通过破坏两境间和平来实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,为了所谓雄图伟业罔顾百姓安危。
在他们所编织的那张巨网上,百姓是随时可以被牺牲放弃的炮灰。
就好像……那年公主别院中,蒙受无妄之灾的李芍欢。
那日若非他及时赶到,她也足够机敏,后果将不堪设想。
她就是那千千万万百姓中的一员,于大道而言似乎微不足道,却亦是某些人心中重要的存在。
“章军使,请进。”守在营帐外的小兵掀起帘子,请他入内。
裴展熙挺直背,踏进裴守江的营帐。
来陵阳关已近一年,他还是晞的身份。
裴守江站在沙盘前,没穿盔甲,身上是半旧的常服,原本俊朗的面容已爬上细纹,早生的华发让裴展熙有些心酸。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,此刻只是他眼中饱受边塞风雪摧残的父亲。
他们已经十五载没见。
“坐下回话吧。”裴守江没有抬眼,在他行过军礼后,才让他坐在早已准备在一旁的圈椅上。
“你的伤好点了吗?”裴守江沉声问道。
“谢将军关心,已无大碍。”裴展熙垂眸回答。
“你入伍一年,屡建军功,表现不错,你家中把你教得很好。”裴守江这才望向他,眸中一片暗敛涌动,“你叫章晞?离家千里,可曾想家?”
“想的,记挂家中祖母母亲与妹妹。”裴展熙在他的目光下,像个乖巧的孩子。
“你生于富贵,为何要来这苦寒之地?”裴守江又问他。
“家中祖训,保家卫国为我辈儿郎之责。”他平静道。
裴守江点点头,似有赞许:“也是裴家的祖训。只是你出来了,不知你家中可好?”
“属下到陵阳之时已写家书寄回,也收到家中回信,祖母与母亲一切安好。”裴展熙望向父亲的眼眸,“属下的父亲亦在军中,母亲已经十数载未曾与他团聚,甚是思念。”
裴守江沉肃的眸中翻起一缕怔忡柔色。
裴展熙出生后没几年他就领兵镇守陵阳,已经有十五年没和锦香团聚过,只将偌大侯府交给她一人打理,也不知她可安好?
离家之时他尚年少气盛,与眼前“章晞”一般,可一别十五年,华发换青丝,恐怕锦香再见他时,已认不出他了。
“你父亲……也很思念她,思念家中。”裴守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语气渐温,“再等等吧,总有一家团聚那日。”
裴展熙点点头:“嗯,属下亦相信,定有团聚之日。”
裴守江这时方露出一抹笑意,很快却又抿于唇畔,只招手唤他:“你过来看看,倘若敌军三千在此地设伏,而你手中只有一千兵马,被三面包夹,该如何突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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