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陆子衔安排在了紧邻主位的位置。这个安排微妙而不动声色——不是刻意抬举,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了“主客”的身份。
席间,裴曜频频与他碰杯,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。每一次举杯,他都会微微侧身,目光落在陆子衔脸上,像是在等他的回应,又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舒适。
“帝都最近的天气倒是不错,”裴曜抿了一口酒,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,“比往年这时候凉爽些。你从青溪镇过来,会不会觉得这边太干了?”
陆子衔如实答了。裴曜便顺势聊起了青溪镇——说他小时候在帝国地理杂志上看到过那里的古树照片,一直想去看看,可惜没有机会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里带着一种真诚的、不带任何目的性的向往,让陆子衔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对那棵古树感兴趣。
话题又从古树跳到了向家的宅邸。裴曜笑着说起向玉舟当年在收容局的轶事——说他那时候冷得像一块石头,谁都怕他,偏偏李队不怕,天天黏在他后面叫“表哥”。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轻快,偶尔会加上一两个恰到好处的停顿,让陆子衔有机会接话或发问。而当陆子衔试图把话题引向议会投票时,裴曜便端起酒杯,微微侧头,用一个温润的笑容轻轻挡了回来。
“这道鱼子酱是皇城厨师的招牌,”他指了指陆子衔面前那道精致的冷盘,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推荐热情,“你尝尝,看看合不合口味。我敢说,整个帝都星找不到第二家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身体会微微前倾,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,却又保持在社交礼仪的安全线内。他的眼神始终温和而专注,仿佛在这一刻,这个世界上只有陆子衔一个人值得他认真对待。那种专注不是刻意的讨好,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——皇室教育打磨出来的、对待每一位客人的尊重。
陆子衔不得不承认,裴曜是一个极有魅力的人。
不是那种张扬的、咄咄逼人的魅力,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、让人不知不觉放下戒备的温润。像一床很轻很软的毯子,盖上来的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重量,等反应过来,已经暖了。
可也正是因为如此,陆子衔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过。
太完美了。每一个话题、每一个动作、每一个眼神,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。裴曜在跟他聊天的同时,余光显然也分给了那些摄像机——每一次举杯的角度,每一个笑容的时长,都恰好落在最上镜的时候。
每一个问题都恰到好处地透着关切,却不给陆子衔任何切入正题的机会。
陆子衔端着酒杯,看着裴曜在暖黄的灯光下笑得温和无害,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。
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……?
更让陆子衔在意的是裴曜在镜头前的表现。
晚宴来了几家帝国官媒的记者,长枪短炮架在宴会厅两侧。
裴曜显然很熟悉这种场合,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——举杯时微微侧头,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;与陆子衔交谈时会自然地靠近一些,音量恰好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,姿态却足够亲密,足以让镜头捕捉到一种“我们关系匪浅”的信号;他甚至有一次抬手替陆子衔拂了一下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,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,却在闪光灯下被定格成了无数张暧昧不清的画面。
陆子衔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,但裴曜这一套操作,让他隐隐觉得不太对劲。
全都太恰到好处了。
恰到好处的热情,恰到好处的亲密,恰到好处的——像是在演一场给谁看的戏。
晚宴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。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,裴曜亲自送到门口,握住陆子衔的手,笑意温润:“陆先生,今天聊得很愉快。改日有空,我们单独坐坐。”
也就是说,他今天肯定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了。
陆子衔点头道别,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向家的车停在皇城外,他坐进后座,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回去。
第一版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