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不想多挣点
连那两把含水高的党参,姜甜甜在清单上也单独标注了。
括号里写了四个字:“稍软,单放。”
林子盯着清单上那行小字看了两秒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他松了口气,蹲过去从帆布包里掏钱。
一沓一沓往面前的木板上码。
十块的大票在上头,崭新的搁一叠,旧的搁一叠。
一块五毛的零票垫底下,还有几张两毛的夹在中间。
码完了,他自己先数了一遍,嘴唇翕动,无声地念数。
数到最后一张,他把整叠推到霍北山面前。
霍北山蹲过去,把钱拿起来,一张一张地过。
指腹搓过纸面,新票和旧票的手感不一样,他凭手感就知道有没有夹带假钱。
数到中间翻了一下,没停顿,继续往下数。
数完了。
分毫不差。
钱归钱,货归货,两下清爽。
霍北山把钱卷起来,拿皮筋勒了两道,塞进贴身棉袄的内兜里。
用手按了按,严实了。
林子搬货上三轮。
七八十斤东西他一个人扛,霍北山没帮手,靠在门框边上看着。
不是不想帮,是想看看这小子的脾性。
林子二话没说,弯腰扛起一个麻袋。
五十来斤的袋子压在肩膀上,他腿弯了一下,咬着牙直起来,脖子上的筋条绷成两根绳。
来回三趟。
最后一筐苍术搬上去的时候,双臂肌肉痉挛似地抖了一下。
筐身歪了,他膝盖顶上去,硬是稳住了。
搬完了林子站在三轮边上喘气,后背的衣裳湿透了一片,贴在脊梁骨上,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。
但没叫苦。
也没回头看霍北山一眼。
两人把磨坊收拾干净,搬了两块砖头坐在门口的仓棚底下歇脚。
头顶的棚子是几根木头架着几片石棉瓦,漏风,但挡太阳。
霍北山从兜里掏出一把松子,搁在膝盖上慢慢剥。
指甲掐住缝,轻轻一捏,壳裂开,仁弹出来,他用舌头接住。
林子摸出根烟点上。
手抖得很,火柴划了两下才着。
他凑上去吸了一口,呛得咳了两声。
咳完了又吸,这回稳住了。
烟是最便宜的经济牌,一毛二一包。
“这钱咋凑的?”霍北山头也没抬,盯着手里的松子。
林子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,手指细长,骨节粗大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跟我二姨家借了一百,跟我高中同学借了八十。”他话音顿了顿,“剩下的是我自个儿攒的。”
“攒了多久?”
“一年半。”
霍北山没接话。
一年半攒下这点钱,刨去吃喝和路费,这小子怕是顿顿啃干馒头。
难怪瘦成这样。
“省城那头呢?”
“我一个远房舅,在省城中药材公司当仓库保管员。”林子弹了弹烟灰,“搭不上大路子,但能帮我把货递进去,验收那关他能说上话。”
“能挣上钱吗?”
林子把烟掐了,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了碾,碾成一个扁平的烟头。
“这趟刨去火车票、住宿、给我舅的人情费,还有借钱的利息……”他掰着指头算了一遍,“到手能净落一百七八。”
他说完,把身子正了正,两手搁在膝盖上,扭头对着霍北山认真说了一句:“霍哥,这趟买卖多亏了你。”
霍北山把松子壳吹掉,把仁扔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,问:“想不想多挣点?”
林子愣住了,手还搁在膝盖上,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。
霍北山没绕弯子,把话摊开了说。
“你现在这干法,是替我跑腿。货是我的,路子是你的,你赚个辛苦费。”
“这买卖有个毛病,你随时能撂挑子,我随时能换人。谁心里都没底,谁都不踏实。”
林子没插话,手指头在膝盖上搓,搓得裤子起了毛球。
“我的意思是,下回收货,你也出本钱。”霍北山伸出两根手指头,“两成,剩下八成我出。”
“利呢,也按这个比例分。”
“你不光跑腿,你也是这买卖里的人了。赚了一起赚,赔了一起扛。”
说完了,他继续剥松子。
林子低着头,盯着地面。
地上有一只蚂蚁,拖着一粒比自己身子大两倍的土疙瘩,顺着砖头缝往前拱。
拱两下退一下,退一下再拱两下。
他盯着那只蚂蚁看了很久。
霍北山也不催他。
仓棚外头有风过来,吹得石棉瓦边沿嗡嗡响了两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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