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敏就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们说,若是他进了三法司,那个斩立决,判得下来吗?”
“若是依吴相这么说,官家这一次怒了,绕开三法司杀一次人,下一次呢?再下次呢!”
吴敏说:“嗯,你们可记得官家是怎么打下的燕京城?”
他的话题跳得很远,大家就有点迷惑。
吴敏又问一句:“岚州那道场,与三省六部,有什么关系么?”
“这自然也是官家的过错——”
吴敏说:“你怎么还不明白,燕京城和汴京城到底有什么区别!”
那个御史脸就白了:“吴相,你这是什么话!天下哪有皇帝对自己的京城,自己的臣子……”
“你总算说到了,官家现在就想要问你一句,问你们一句,你们到底还是不是官家的臣子,是不是大宋的臣子!”
这个话,它是有逻辑上的问题的,一个昏君,暴君,视群臣为草寇的君,大家也还是她的臣子吗?
但没关系,吴敏可以修补修补。
接下来吴敏要说很多。
比如说,官家除了这件事,她还做错过什么?她很朴素,自制力很强,她吃穿都节俭,从不沉迷什么娱乐,她励精图治,减轻赋税,她每日里操心大宋的国库,她为了赚钱,给每一个债主付足利息绞尽脑汁,她打了十年的仗,给一个濒临灭国的大宋重新拉回到天朝大国的地位上。
她干过什么坏事吗?拿小斧子去和她爹她哥斗那个不算,那是老赵家传统艺能。
她二十多岁了,连个有实质性关系的男人都没有!要是她真荒淫了,也轮不到你们叭叭叭地上折子闹出这么大的祸事了!
他说:“谁家没有儿女,换你们家的女儿,有人出这样的主意,你怒不怒!”
都堂里彻底安静了。
那御史低着头,脸上的怒气已经散了,换成一种很惆怅的表情。
吴敏走回座位,坐下,靠进椅背里。
“那人该死,他全家都被他拖累了,这是,谁也救不了,这是天子一怒,咱们硬碰硬,成全的是名声,死的是自己,我也算一把年纪了,要我死,我是不怕的,可你们想过没有,咱们死了,百姓怎么办?大宋怎么办?河北的春耕谁管?燕山的屯田谁管?西夏那边,万一打起来,谁来筹粮草?燕云收复,可西夏还不曾完结,先帝们还看着呢!皇帝这样年轻,刚刚登基,咱们也没个好好教导的人,就任她担了昏君暴君的骂名,就将万千生民袖手不管了吗?”
他就这样又说了半天,一边说,他一边看着那几个人,目光慢慢扫过去。
“咱们这些读书做学问的人,不是一个人,是一代接一代的,我年岁是大了,可明岁,后岁,还有年轻人递补上来。”
后面的话,大家都是聪明人,自己会想。
大家就会想,吴敏这话什么意思呢?自然是说,皇帝今天发癫了,杀人了,咱们大家怕她,那只能认了,皇帝现在二十岁,也很年轻,但皇帝会老,皇帝也会改变主意,皇帝还会被迫将皇位传给下一个皇帝呀!就是秦皇汉武也没能长生对不对?皇位在那里,坐上去的人总会换,咱们慢慢来,能在这位皇帝的任上把律法的口子缝上,咱们就缝上,缝不上,还有下一代。
来日方长。
最后,吴敏说:“除他之外,其他进去的,我来想办法,至于这案子,咱们说不得,只能往白时中身上推——谁叫他教出来了这么个好学生!”
大多数人被安抚了,浑浑噩噩地回去了,少部分仍然很悲愤,悲愤也没有用,最机智的几个人就留下了,比如张浚。
吴敏说:“我看,咱们请罪的时候到了。”
张浚说:“可要不要再上一道折子?”
吴敏说:“王善会给咱们消息,且不要急,等一等。”
王善的纸条又传过来了。
王善说,人抓是抓了,但他除了前三日给过名单,第四日,他试探性地,拖了一拖。
官家没有催他。
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信号——当然只有王善能收发这个信号,不熟的人敢这么试探官家,容易变成第三十八个人。
官家不催了,王善就进一步请示,说有几个人年岁高了,还没用刑,已经瘫在道观里,该怎么做,还要官家的示下。
官家就挥挥手。
外面继续兵荒马乱,但王善就可以从灵应军里找医官过来看看他们,至于其他的士大夫们,要是硬气些的,就继续硬气了,王善也不是虐待狂,没道理为这事真给他们手指头夹断。
当然还有很不硬气的,在里面写了一串儿名单,有用的没用的都写上了,连张叔夜和岳飞也没放过,反正都有些莫须有的罪名。
有人快要被吓疯了。
官家看了那张名单说:“给我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人写的六行字,我一定能从中找到足够的理由来绞死他——我现在算明白这句话了,差不多了,让李纲他们准备请罪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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