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片
胧月灵酒的味道清冽,入口却暖。
谢昭把玩着手里的酒杯,二郎腿翘着,整个人歪在凉亭的美人靠上,没个正形。
晨光从亭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身上落了几块碎金。
徐舒坐在石桌对面,看他这副懒散样子就来气:“你能不能坐直了?好歹外面都说昭阳真君气度非凡,一举一动全是仙人风姿,你这让人看见像什么话。”
“又没人看见。”谢昭懒得动,“我以前就这样你也没管过啊?现在跑那么远过来就是为了说我坐没坐相?”
徐舒被他话头一呛,没接话,从袖中摸出一个木匣,搁在石桌上。
木匣是桐木做的,不甚精巧,边角有些磨损,像是被人随手拿来用的。
谢昭瞥了一眼,挑眉看向徐舒,等他解释。
“韩家送来的。”徐舒说,“说是谢真人的东西,托我转交。”
谢昭坐直,伸手打开木匣。
里面躺着一片碎铁,边缘卷曲,是长剑崩碎后的样子。
他拿起随手把玩,也不担心被边缘割伤。
嗯,是他之前在边陲用的那把。
当时杀那群魔头,剑砍到卷刃,最后崩了。
他记得自己捡起过地上的碎片,大的都收走了,没想到还是漏了片小的。
“他们那边接壤的地界,”徐舒拎起酒壶,给自己添了一杯,“你随意去人家地界搞事情,韩家的意思是不追究了,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谢昭没说话。
他把碎片放回木匣,手指在匣沿上轻轻敲了敲。
韩家那帮人,向来无理闹三分。
当年徐家一块矿脉的边界,他们能扯皮三年。现在捏到了一点错处,居然就这么算了?
还特意托人送回来,卖个人情?
谢昭垂下眼,看着杯中酒液里倒映的天光。
还是说……
他们不是不想追究。是拿着这东西,怎么追究?
他杀的是魔。
即使那些魔和韩家有交易,即使修真界一半的人私下都觉得和魔族交易点东西不算大事,即使有些人会安慰自己说那是可怜魔族的老弱病残。
但魔头被杀,摆在台面上,永远是惩奸除恶,永远是光明正大。
韩家敢把这事儿翻出来吗?敢说你杀魔头有错吗?
不敢。
所以他们只能把碎片送回来,意思就是:我们知道了,你也别管了,咱们两清。
但……
谢昭的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。
韩家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?
“想什么呢?”徐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谢昭抬眸,对上徐舒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在想韩家这次怎么这么乖。”他说,语气随意,“他们不像是会吃亏的主。”
“确实不像。”徐舒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眼睛却盯着谢昭,“所以你猜,为什么?”
谢昭只是看着徐舒,等他说下去。
徐舒放下酒杯,拎起酒壶,给谢昭的杯子里也添上。
酒液倾泻,细流如线,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“因为前段时间,”徐舒说,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有人去了一趟韩家。”
谢昭敲杯壁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“是北宫的人。”徐舒看他一眼,嘴角微微勾起,“不知道说了什么,反正事情做的很干净。”
谢昭垂着眼,看着杯中酒液,酒面微微晃动,杯子里的人影也变成了破碎的镜像。
北宫的人……
沈砚?
他什么时候去的?他怎么知道的?他为什么——
“你小子不声不响的,”徐舒的声音带着调侃,打断了他脑子里那些乱窜的线头,“没想到一回去就跟你媳妇儿说了这事?”
谢昭抬眸,没好气的瞅他一眼。
徐舒笑得意味深长:“你真什么都跟她讲啊?不害怕那些血腥的事情,伤害到你家素衣脆弱的小心灵了?”
脆弱的小心灵?
这话听着太耳熟了。耳熟到他脑子里嗡地一下,被徐舒这句话生生拽回了百年前。
那时候他还住在谢家东厢,窗外的梧桐叶子遮了大半日光,案上摊着信纸,他咬着笔头,盯着纸上开了个头的信件,已经盯了小半个时辰。
纸上只有四个字。
“素衣卿卿。”
下面空空荡荡。
窗外传来憋不住的笑声。
谢昭猛地扭头,就看见窗纸上映着三个脑袋的剪影。
“徐!舒!”
他抄起砚台就砸过去。
窗户被推开,徐舒笑得直不起腰,张机站在他旁边,脸都憋红了,难得有几分心虚。唯独林不语站在最后面,表情淡淡的。
“我就说他在发愁吧?”徐舒指着谢昭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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